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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8-06 17:28 Posted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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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深走過六十年──彭蒙惠的在華宣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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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在六十周年音樂會上，彭蒙惠吹奏她最愛的小喇叭。 |
故事或許可以拉得比六十年更久一點。
那一年她十二歲，在故鄉美國西雅圖的教堂裡聽見來自中國的佈道家計志文牧師說道：「在廣大的中國，有無數靈魂不曾聽過福音，有誰願意去……」她毫不猶疑的舉起手，卻只引來長輩們質疑的眼光。
誰，會對一個小女孩的承諾認真呢？
想不到，彭蒙惠二十一歲時，竟然通過內地會的考核，啟程前往中國。誰也沒想到原來孩提時的承諾，竟然可以實現！
並且持續了一生一世。
一連串的等
搭了六週的輪船，她抵達中國。在差會的安排下，先來到上海、安徽，入境隨俗的穿上旗袍、拿起筷子。六十年前的中國，外國人非常少見，更何況明眸皓齒的美國少女？走在街上不時引來人們的圍觀，甚至忍不住伸手摸她的衣裳，「真的是來了一批又一批！」彭蒙惠記憶猶新的說道。
如一般宣教士，彭蒙惠先就讀語言學校。那時國共內戰正熾，常常書讀到一半就得匆匆收拾行李離開。印象最深的是在上海，路邊或蹲或躺的難民，由於死去人數實在太多，人們只好任由雪片飄落在他們身上。而死掉的嬰孩呢？由於無力安葬，人們便把屍體用布包著，丟到大戶人家門口，乞請代為安葬。
其次則是從甘肅平涼順沿六壁山的峭壁，直接向西走到蘭州的逃難之路，山路泥濘不堪，卡車行進的速度很慢，偏偏走在前面的卡車又陷在泥沼中拋錨了；身後又傳來「咻咻」的炮彈聲……，一整輛卡車沒有人敢入睡，也沒有人敢交談。
待他們的車子轉往寧靜，第二天清晨起來就聽到平涼已淪陷的消息。來華宣教的前兩年，回憶起來彭蒙惠幾乎都在逃難，不久，共產黨便佔據大陸，宣教士一行人只得轉往香港。在難民營等候兩年多後，有些決定回國，也有的轉往日本，她聽說許多中國人來到台灣，「那麼就到中國人最多的地方吧！」彭蒙惠堅持自己對上帝的承諾。
那些年，除了極其突顯的逃難與戰爭印記，她似乎什麼也沒做，卻不經意間學會了宣教的第一課：既然生命已不是自己的，即或情況的發展連自己都無言以對，那就順服吧──相信全能上帝那雙大手必能掌控一切，人會誤判，但祂絕不出錯。
不住的切割
香港又悶又熱，好幾次彭蒙惠心想，雖然躲過了中國大陸的戰亂、槍彈，但可能在香港被熱死。好不容易確定要到台灣了，卻在離開香港前夕，收到父親因為粉刷地下室時吸入過多毒氣，意外致死的消息。
彭蒙惠拿著電報，沉默好久──她想起不多話、從事汽車修理的父親，在家時老是這邊敲敲、那邊打打的，她還記得自家地下室有一架父親的工作檯，上面擺滿他的工具。是在哪個西雅圖多雨的午後，他決定要好好粉刷地下室呢？莫不是想到孩子都長大了，需要有一個更大的空間？
當他感覺呼吸困難，或許第一個反應仍然是「沒關係，快做完了」？接著他心臟跳得越來越急促，那瞬間想必腦海中也閃過幾個離家在外的孩子身影吧？赴波士頓學醫的哥哥？還有那個離家已四年多，卻仍羈留於香港的小女兒？
彭蒙惠帶著父親病逝的電報，搭上開往台灣的輪船。那是早春三月，海風料峭，那封電報一直緊緊貼著彭蒙惠深棕呢大衣的口袋。離開西雅圖時，她即知返家一趟殊為不易，但她此時所想念的，豈只是院子裡春來盛開的白色蘋果花，更是父親的身影啊！宣教士的功課是不斷的切割自己的喜好，然後讓上帝的旨意取代成為自己的心願，父親的去世是彭蒙惠所面對的艱難的第一課。
不要怕吃苦
台灣當時開拓較早的西部沿海城市，教會比較多，也是宣教士們理所當然的選擇，然而彭蒙惠望著平展的台灣地圖及所顯示的教會據點，注意到東半部的教會設點幾乎是一片空白，她聽到有聲音輕輕對她說：「妳還年輕，不要怕吃苦。」那就是這個地方吧？她看到東部沿海孤零零的一個地名──花蓮。
五十年代的台灣，全台人口不過兩百萬人，由台北到花蓮，彼時沿海的公路只能單向通車，並且唯一的公路局班車還是一個禮拜一趟或兩趟。彭蒙惠還記得她和另一名宣教士搭火車到頭城火車站後，再等公路局班車，一連轉換了好幾班車才到花蓮。
到達花蓮之後，她住在差會為她承租的日式木屋，除了在美崙的教會教主日學，也到玉山神學院教音樂，並且還跟門諾醫院的山地醫療工作人員，深入中央山脈的原住民部落，去探望貧困的居民。
原住民部落──一生難忘的經驗！
部落裡人們習慣把嚼食過的甘蔗渣，堆在床板下，惹得半夜老鼠到處亂竄──而老鼠恰是少數會令彭蒙惠尖叫著快跑逃離開的動物。人們也因為好奇「美國人」晚上睡覺會變什麼樣子，於是彭蒙惠睡到一半，睜開眼睛，只見黑暗中身旁儘是一雙雙溜溜轉的眼珠子。
這些陌生又突兀的經驗，完全無礙於彭蒙惠與原住民間友誼的建立，他們替她取了一個原住民名字「利百加」；還會特別把心目中的人間美味──鴨腳和魚眼──留給她吃。鴨腳和魚眼呢！彭蒙惠從來沒想到這也是可以吃的東西之一，看到她略帶驚慌的表情，原住民們竊笑起來了：「嗯？利百加也會有不敢吃的東西？」
「哦！我不是不敢，我只是不喜歡。」二十幾歲的彭蒙惠拉不下臉，兀自辯解著。部落裡孩子清澈明亮的雙眼、老婦人裂口而笑露出掉光牙齒的牙床……，不知為什麼總那麼容易打動彭蒙惠的心，迄今她仍由衷喜愛原住民的音樂旋律與歌謠。
七十二變祕訣
因為教主日學，她發現台灣的兒童詩歌極少，於是和友人著手詩歌的翻譯並編輯成《兒童讚美》一書，今日我們耳熟能詳的「我們心中兩個王，看看哪個對我強？一個叫我下地獄，一個叫我上天堂……」、「來信耶穌，來信耶穌，來信耶穌現在……」即出於她們當時的翻譯之手。
有一天，她看到英文報紙上刊載著「收錄音機」的拍賣廣告，想到每天晚間中國廣播公司的《廣播戲劇》播出時，幾乎家家戶戶都聚集在收錄音機前的盛況，假設有一個有趣又吸引人的福音廣播節目，不就可以讓每個人聽到福音？這不就像中國的猴子可以七十二變，走入千門萬戶之中嗎？於是彭蒙惠買了一台收錄音機──其實那也是全台灣第一部收錄音機，邊看說明書邊自行組裝。就這樣，彭蒙惠土法煉鋼的製作出台灣第一個福音廣播節目。
談起當時製作節目克難的情形，她回憶說道：「錄音室是由一間鋪榻榻米的日式房間改裝的，夏天天氣熱，沒有通風設備，只好買冰塊，用電風扇從室外把涼風吹進來，有時實在熱得受不了，只有穿游泳衣，每隔一段時間出去沖沖涼，清清頭腦。」
時間會療傷
事工逐步開展的同時，彭蒙惠收到另一封電報，告知母親病逝的消息。是母親呢！她多想回家看看，但她哪裡來的錢買機票呢？得知消息的那個下午，她一個人騎著單車，幾乎毫無意識的繞行花蓮市區、巷道、田野……，想到母親如何在有限的預算下，為了讓八個孩子都得到溫飽，總是帶著孩子們去買二手衣，買隔夜的麵包，甚至自己到海邊撿蚌殼，摘果子；她還記得，媽媽每次烤好蛋糕，總偷偷先塞一塊給她解解饞；還有父親病逝時，她囑咐彭蒙惠不要回去，答應要到花蓮來看她……。如果早知道這麼三、四年內會連失雙親，她是否還要到中國來呢？她不知道啊！
換個角度看，如今雙親都不在人世了，她豈不是可以更加毫無後顧之憂的為福音全力以赴？理性可以譬解，但她的心為什麼還是空洞洞的？看到母親背著的襁褓中的嬰兒，看見啼哭抱住媽媽大腿的孩子，甚或扶持母親走在路上的中年男子，都讓她喉頭漲得滿滿的。沒關係，時間總會捱過的；感覺，有一天也會慢慢淡去。
誰奪我的心
彭蒙惠在花蓮待了五年，其間三年，有羅以的身影在其中。羅以是門諾醫院醫療團的一員，年齡相近又談得來，很容易他們就發展成為男女朋友。羅以不時提到自己家鄉的連綿麥田，以及特別恬靜的黃昏景色──這恰好就是彭蒙惠的夢啊！她喜歡烤蛋糕，煮一大桌子菜，然後看人把每盤菜吃得盤底朝天；她也喜歡小孩，每次看到孩子，她總要蹲下身子，凝視他們的胖臉，怎麼樣也看不厭。能和所愛的人共組一個家庭，這真是人生莫大的祝福啊！
羅以其間因越戰被調往越南，感情堅定的兩名年輕男女在機場話別，有感情但亦有企盼。他離開的那一年，彭蒙惠的福音工作開展，她到市集廣場吹小喇叭，自己訓練兒童唱詩班，還有定期播出、做得越來越順手的福音廣播，也引起廣播電台的注意。加上不時要接待特地從中央山脈遠道走下來的原住民朋友，進行探訪工作等，彭蒙惠每天忙得不亦樂乎；但每次收到羅以的信，依然令她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掩不住──才二十幾歲的她，還有什麼事比異性的戀慕更能奪去她的心呢？
羅以結束越南美軍支援工作返台後，彭蒙惠才突然發現有一件迫切要面對的現實──羅以工作結束要回美國，但是她呢？她是否準備好也跟著回去？談及兩人未來的彼時，是太平洋畔晨露未晞的夏日上午，彭蒙惠日式木造平房外的院子裡，玉蘭吐蕊，茉莉花也沁出甜香──好一幅濃烈的南國風情。
「我們一起回家吧。」羅以湛藍的眼睛懇切而迫切。「回家妳還可以繼續服事上帝，我們可以開放家庭，我們的孩子也會服事祂。」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握住彭蒙惠的。羅以離去後，彭蒙惠的心如鐘擺，一下子東，一會兒又西，怎麼也找不到安定處。自來華宣教，她曾有過幾度猶豫：一是父親去世時她想回家看媽媽，但母親的鼓勵，讓她放心的留在台灣。之後母親突然去世了，那一次天崩地坼的錐心之痛，讓不習慣流淚的她眼前不知幾度模糊。但她終於知道，世界上再無一事如父母般會牽動她的心了。而此際──親愛的羅以……
他說得極好，要服事，到任何地方都可以，甚至一個家庭所能做的，遠比一個人更多元、觸角更廣，只是為什麼她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？心裡那忐忑敲擊的心跳從何而來？
彭蒙惠絕對不怕面對真實的自己，接連幾天她如常工作，亦嘗試說服自己，這些工作返美亦皆可行，但更多時候她問自己「為什麼」，終於在再見到羅以之際，她神思清明，整個人恍然大悟。
「我不能跟你回去。」她說。
「為什麼？我不是說──」
「你說的都是對的，但對我來說，上帝要我留在台灣，我卻告訴自己回美國仍然可以服事，那麼我就是騙自己……」
那時彭蒙惠已二十八歲，想要結婚的話，羅以很可能是她最後一次機會，更何況她是愛他的。當羅以失望的搭機返回美國時，彭蒙惠獨自騎著機車來到機場附近的高地上，望著飛機漸行漸遠，知道他已經走出她的人生。
割捨永遠不會習慣，每一次都惹人神傷。
空中英語教室
不久，為了大眾傳播媒體製作上的需要，彭蒙惠輾轉來到台北，並站在於花蓮製作福音廣播節目的基礎上，推展她使用大眾媒體傳福音的異象。1960年，她創立「救世傳播協會」，所製作的廣播節目，曾創造出每天十八小時均有福音節目在播出的紀錄。
當時電視引進台灣，宣教媒體自然也從廣播，擴及電視、音樂佈道、英語教學媒體等多元化方式。她緊抓這股媒體潮，成立了「天韻詩班」、製作台灣電視史上第一個基督教節目「天韻歌聲」，於電視台一連播出十四年。至於以和聲醇美著名的天韻詩班，則是台灣第一支遠征海外的音樂宣教團隊。
彭蒙惠並以首創的教室對話型態，開設「空中英語教室」英語教學節目，過去四十五年來，彭蒙惠與「空中英語教室」正是唯一陪伴台灣民眾成長，把台灣推向國際的英語教學雜誌。
2002年，當她獲總統親頒象徵中華民國文官階級最高榮譽的「紫色景星大綬勳章」，當時總統府發布的新聞稿即以「象徵二千三百萬人的最高敬意」為主標題。
不停的給出去
獎章動章及掌聲的背後，彭蒙惠在台的宣教工作不曾中輟。在救世傳播協會創立之初，僅靠著彭蒙惠美國母會每月一百二十塊錢美金的薪俸維持，同仁們並沒有固定的薪水，誰家裡有需要，就把錢先拿去用。經濟困窘到無法支付廠商的費用時，她賣掉友人贈送的首飾、心愛的鋼琴，其中甚至包括父親唯一留給她，隨身攜帶多年的小喇叭。
待救傳的經濟逐漸好轉後，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辦公大樓，但彭蒙惠從未想過要為自己買一幢房子。這些年，因救傳所在的大直地區興建許多高樓，車位逐漸一位難求，彭蒙惠為了找停車位，只好每天準時五點下班。救傳會長洪善群勸她搬到附設停車場的電梯大樓，但她只一味的搖搖頭，「沒關係，找不到停車位就多繞幾圈嘛！」
可是除了台北總社事務之外，她還要對海外五個分社進行業務指示，那麼早下班，她哪處理得完公事呢？「反正我回家還可以用電腦繼續工作呀！」的確，電腦網路的發達，促令她可以隨時更新對世界新知的了解，也讓她更加了解各地宣教的需要。
當她看到哈薩克要籌建福音電視台；聽說回教世界有好些年輕宣教士；還有非洲也有台灣的基督徒投身……，對她來說，絕不只是聽聽而已，而是真的付諸行動──迄今救傳每週的早禱會，總有一天特別開放給來自世界各地的宣教士，分享他們的宣教工作。她沒有辦法去到每個有需要的地方，但她關心每個宣教地區的需要。
起個特別早的清晨，你會看到彭蒙惠不到七點就出現在救傳大門口，對規定八點上班的救傳而言，她幾乎都是最早到公司的前幾名。
從她走進救傳大門的身影，依稀可見昔日那個不顧眾人目光，勇敢舉起手的金色捲髮十二歲小女孩模樣… (圖、文救傳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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